Sunday, September 5, 2010

城市02

  两间店面的华人餐厅在晚间七八点这种巅峰期,高朋满座。嘈杂声四起——餐厅主管命令员工的嘶喊、顾客间的高谈阔论、接二连三的手机铃声……。手机预设的声量远远无法与人类遇强则强的声量对抗,很快的就被掩盖了。顾客的话题没有间断,嘴巴不停的嚅动,声量不断提高再提高,要超越谁似的。主管唯有以爆表的声量时而责骂,时而指示,时而下令。噪音交错夹杂在空气中,久了,仅剩厌烦的嗡嗡声在耳畔徘徊。此时,妈妈正忙着点菜,姐姐在一旁按手机键盘,我不想说话。转头一看,身后有一堵墙。好像不止,原来墙后有墙,墙与墙之间是条走廊。收杂物用的吧,里头很暗,什么也看不见。“唉——”有个印尼员工经过我身边,不经意轻叹了一声。比呼吸还轻。侧头看时,她已走远。

  “加水。”墙角的顾客高举右手喊道。那位印尼员工匆匆地穿越人浪,熟练地提起茶壶,把盖盖上,走进厨房。进去前,主管对她说:“Meja dua,nasi。”她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转眼间又从厨房钻出来了,把茶壶送上。下一秒两只手上已捧好四盘饭,在2号桌放下时,桌旁的一个妇人呢喃着说:“这、么、慢……”妇人以为反正她听不懂无所谓。妇人似乎忘了察言观色比了解一种语言来得容易。有时只是选择默不作声,把自己佯装成一个没有情绪的机器人。她把饭菜送上后,顾客咧嘴笑,他们都忘了等待饭菜送上时的烦躁,开动碗筷,乐融融。毕竟今天是农历十五,新年的尾声,大家都想在明天以前庆祝,什么都好。当菜送到嘴边时,每个人都笑嘻嘻的。妇人忘了刚才说过的话,眉开眼笑。唯有被骂的人神色黯淡,她并不是为妇人的叨念而生气,只是——佳节倍思亲。

  “滚——水——”身边突然传来员工的呼喊声。哦,是蒸鱼。妈妈特地叫了潮州蒸,姐姐最爱了。“滚——水——”这次不需要侧过头便知道下一道菜又要送上来了,嗯是虾膏。菜肴陆续上桌,这家餐厅从不失水准。突然,那位印尼员工神色慌张地拿着一个袋子往我身后的那一堵墙跑来。我愣住了,疑惑。不只是她,这家餐厅的其他印尼员工都开始四处乱窜。“Mana?”“Sudah mari?”,几位印尼员工还边跑边喊。“是火灾吗?”弟弟很冷静地问。不是,因为除了印尼员工以外,其他员工都很冷静,主管也不动声色。妈妈很快地低声说:“巡视官来了,他们是非法外劳。”啊!原来如此。有位看起来相当资深的印尼员工神色自若,镇定地说:“Biasa,buat macam biasa saja。”“Jangan lari。”犹如这件事本来就与她无关,但是其他印尼员工已躲藏起来了。刚才那位叹气的印尼员工早已在第一时间藏在我身后那堵墙的走廊。这突如其来的一阵骚动让一些顾客屏声敛气,静默了一阵。却还是有一些人继续喧哗,大声嚷嚷,反正事不关己。

  后来,有人来这堵墙通风报信说:“Sudah pergi。”嘘气声此起彼落,虚惊一场。资深的印尼员工正义凛然地说:“Sudah cakap jangan lari,sudah boleh kerja,keluar! ”印尼员工们唯唯诺诺地走出来,依然战战兢兢。到底是累积了多久的经验和勇气才能换取一份镇定呢?姜是老的辣是没错,只是要若无其事的站在餐厅门口总要有一段过去吧。对那位资深的她来说,那段心惊胆战的日子走远了吗?后来的后来,有个员工又来到我身后的这堵墙,柔声说:“Sudah pergi,keluar,tak payah nangis。”啊,还有人没出来,是被遗忘了吗?两个人的脚步声渐渐传来。原来是那位轻叹了一声的印尼员工,她双眼泛红,微微抽泣。大概是吓坏了吧。

  几个印尼员工在一旁轻声细语,说的大概是她才来这里没多久,心理上一时间还没调适过来。她只是尚未接受战战兢兢地过日子是他们的首要原则。五分钟前,她认真努力地把工作做好。五分钟后,她双手颤抖得不知如何是好。五分钟的时间里,隔壁桌的顾客付钱离开;我吃了几口饭啜了一口茶;二号桌的妇人瞪了不小心倒翻茶杯的员工一眼;后面桌的男生手机响了无数次;餐厅主管骂了好几个员工;对面桌的顾客帮一个婴孩庆祝了生日……她,在这五分钟内,把自身的命运想了一遍。若巡视官赖着不走,她应该会被判刑再被送回国。五分钟里,她还在想自己能否继续留在这个国度;她在想下一秒中,她会不会被拉出去;她挂念的或许是远方的家人,她最在乎的那一块。从来,谁会希望偷渡到一个全然陌生的环境拼命的工作来养活自己最在乎的人?

  身在异乡的你们,新年快乐。



注:于20100311@吧生。我说过,下次见面就要把功课交上,当时我并没有忘记。

4 comments:

tEa said...

阿布
花蹤

阿布 said...

花踪离我好远~~~

tEa said...

最多不是六角錢的距離
試試無妨啊

阿布 said...

花踪不接受在网上po过的文章
不能用了这篇~~~
我算过了,时机未到(算命脸)XD